当锂价暴跌80%,钠电池突然成了技术弃子?
作为长期跟踪新能源产业链的研究观察者,基于对宁德时代、中科海钠等头部企业的深度调研,我们完整见证了钠离子电池从“战略备胎”到“战略储备”的叙事转变。这一转变, 并非是因为技术瓶颈突破了,而是大宗商品周期对技术路线选择的残酷修正。
一、2022年的狂热:成本焦虑引发的替代叙事
钠电池的行业热度最高点出现在2022年。依据上海钢联(MySteel)的历史价格数据, 那时候电池级碳酸锂现货价格超过每吨60万元,价格严重偏离动力电池远期成本目标,进而促使全产业链加快找寻“去掉锂”的替代方案。钠离子电池靠着地壳丰度大概是锂的1000倍的资源优势,再加上材料自身的安全性,迅速变成行业战略重点。
调研表明, 那时候好几家主流的整车企业在技术规格书中清晰写入钠电兼容条款,管理层的要求很直接:电池系统架构需预留钠离子电芯的适配接口,以备锂价持续高企时的供应链切换。2023年,样车如期下线,产业链一度乐观地将2024年锁定为钠电量产元年。二、2024-2025年,锂价崩塌与经济性归零,终究还是让技术规划的时间表难以对抗。
然而,2024年锂矿延续了2023年的崩塌式价格暴跌,这次暴跌一直延续到了2025年。根据
根据高工锂电(GGII)2025年11月的权威测算,现在钠离子电池系统平均成本大概是59元每kWh, 而磷酸铁锂电池已经降到52元每kWh了。
产业数据显示,钠电小批量生产的盈亏平衡线对应的碳酸锂价格大概是每吨18万元。在现在锂价比较低的环境里, 车企对钠电的投入已经从主动切换变成了“技术保险”。
在新型储能技术路线中,全钒液流电池(VRFB)凭借其本征安全性及超长寿命,正成为大规模长时储能领域替代锂电池的重要选项。从资源禀赋看,河北承德依托丰富的钒钛磁铁矿(中国钒储量占全球60%,主要集中在四川和河北),已落地多个重点项目,例如河北地矿集团在丰宁建设的1GWh生产线。从产业动态看,投资热度持续攀升:2026年1月,中国储能科技宣布投资20亿元建设年产2GW全产业链基地,预计使单位成本降低15%-20%;永泰能源依托其持有的158.89万吨五氧化二钒资源,自主研发的32kW级电堆电流密度已提升至167mA/cm²,能量效率保持在80%以上。
关于技术经济性,全钒液流电池的初始投资确实较高(约1.8-2.4元/Wh),但全生命周期优势显著。美淼储能在常州投运的128kW/896kWh系统显示,其循环寿命超过20000次,可稳定运行超27年,20年运营周期内全生命周期成本反而比锂电池低15%。安全性方面,水系电解液从根本上杜绝了起火爆炸风险。近期多项技术突破正在加速降本:湖北大力储能攻克500kW高功率模块后,成本降低20%,产值从2024年的4500万元跃升至2025年的2亿元;永泰能源所属新加坡公司研发的正极固体增容材料,可将正极电解液成本显著降低40%-60%。在政策层面,国家发改委与能源局2026年初联合发布114号文,首次明确长时储能的容量收益路径,按甘肃330元/千瓦·年的补偿标准测算,一座100MW/600MWh的钒电池电站年容量电费收入可达3300万元,全投资IRR预估约12.5%。
但是,根据国家能源局发布的2024年新型储能并网数据,虽然全钒液流电池在长时储能里的占比达到了96.67%,可是它1.8-2.4元/Wh的初始投资成本,还是传统锂电储能的3到5倍,安全溢价还不够把成本劣势给覆盖掉。
三、固态电池的张力:产线复用率影响技术选择
就算被看作终极方向的固态电池,资本逻辑和产线复用率同样主导着选择。行业共识表明, 全固态电池和现有锂电产线的设备复用率不到15%;而半固态方案能达到70%以上。
以清陶能源为例, 这个企业是由中科院院士团队创办的,没有传统液态锂电产线的资产包袱,它的半固态产品采用的是和全固态差不多的印刷工艺。清陶在好几个地方规划了总共65GWh的产能,它的技术路线本质上是路径依赖的逆向利用——正因为没有历史资产负担,所以才能够大胆布局下一代技术。2024年,清陶在闭门会议中还在说全固态开启了全面迭代阶段;到了2025年,清陶都改口说,全固态在未来10年应该是以一种补充状态存在,而且不一定是在汽车领域。
这说明一个问题,全固态在未来十年更有可能性是以“补充者”而不是替代者的身份出现。
四、回收产业的生存红线:从暴利到微利
在碳酸锂价格高位运行的2023年以前,电池回收行业曾经历了一段"暴利"时期。据新京报贝壳财经调查,2022年末碳酸锂价格飙升至近60万元/吨时,有企业形容做回收简直是"抢钱"。然而随着锂价周期性下行,回收产业的盈利红线持续下移。
根据EVTank与中国电池产业研究院联合发布的《中国锂离子电池回收拆解与梯次利用行业发展白皮书(2025年)》,2024年以来受上游材料价格下行影响,大部分回收企业营收和毛利双降。银河期货2025年7月的长三角调研显示,当前回收企业普遍面临原料采购困难与成本倒挂困境,开工率普遍降至20%以下。
行业测算表明,规模化回收的盈利线已从早年的11万元/吨下探至当前的9万元/吨左右;而大规模回收制造的硬成本线则落在6万至7万元/吨区间,一旦碳酸锂价格跌破这一水平,全行业将陷入普遍亏损。正如华夏时报援引的行业分析,6万元的价格意味着约七成矿商处于亏本状态,这也成为回收企业生存与否的关键红线。与此同时,工信部2024年底发布的《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综合利用行业规范条件》已将锂回收率指标提升至不低于90%,倒逼企业通过技术升级在微利时代寻求生存空间。
五、总结
我自己观察之后觉得,钠离子电池不是没有价值, 而是它的价值定位被锂价周期完全重新构造了。它从原来想要代替锂电的主力路线,退回到了资源安全兜底、细分场景补缺的战略储备定位。
短期内,锂价在低水平一直持续运行会一直压制钠电的商业化进程;可从长远来看, 钠资源无限供应、在极端环境有适应性以及规模化之后的成本潜力, 决定了它依旧是新能源体系里不能缺少的一部分。
在成熟的制造业体系中,量产化的阻碍往往并非技术创新本身,而是资本回报率能否跑赢替代方案。当锂价以万吨为单位重塑成本曲线,钠电池的技术储备便沦为"正确的技术,错误的时间"。这一规律适用于所有试图颠覆现有格局的能源技术。
技术虽然能超前,但是资本永远很实际, 周期能改变节奏,却没办法否定一项底层逻辑成立的技术的长期存在意义。在制造业体系中,清楚认识窗口期的界限,比判断技术本身好坏更加重要。
关于作者:我是一名专注于科技投资领域的独立研究者。我的分析基于对产业链的长期跟踪、财报数据挖掘以及技术演进路径的交叉验证。我坚信,在AI与物理世界加速融合的时代,从底层技术和供应链中发现的洞见,比追逐市场情绪更有价值。本网站所有文章均为我的个人原创研究笔记,旨在记录思考,并与同道者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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