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释制冷机:那台比外太空还冷的机器,决定了量子计算的命运

如果你要在量子计算产业链上找到一个最关键、但最不被关注的节点,答案不是量子芯片,不是量子算法,而是一台需要把工作环境维持在比宇宙深空还冷100倍的设备。它叫稀释制冷机。没有它,所有的超导量子芯片都是一块普通金属。

超导量子计算机里,最贵的部件不是量子芯片。
是冰箱。
准确说,是一种叫做"稀释制冷机"的设备。它的工作是把量子芯片冷却到接近绝对零度——比宇宙深空还要冷100倍的温度。没有它,量子芯片根本无法工作。
2022年,美国联合盟友把这台"冰箱"列入了对华禁运清单。
这是一个值得细究的决定。量子芯片很重要,但芯片禁运的逻辑大家都懂。把制冷机也列进去,说明一件事:美国清楚地知道,量子计算的命脉不只在芯片,也在那套让芯片活下去的极低温基础设施。
对于稀释制冷机,我们需要了解——它是什么、为什么重要、谁在全球掌控这个市场、禁运之后发生了什么、以及中国现在在哪里。

一、为什么量子计算机需要"极限冰箱"

要理解稀释制冷机的战略地位,先要理解超导量子计算机对温度的要求有多苛刻。
量子比特是量子计算机处理信息的基本单元。它能同时处于"0"和"1"两种状态(叠加态),这是量子计算的核心优势。但量子叠加态极其脆弱——任何热扰动,哪怕是极其微弱的热噪声,都会让量子态崩塌,信息随之丢失。
超导量子比特对温度的要求是:不超过30mK(毫开尔文)。
30mK是什么概念?绝对零度是-273.15℃,30mK相当于在绝对零度之上仅0.03℃。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温度约为2.7K,比这个温度高了将近100倍。换句话说,超导量子计算机的工作环境,比外太空还要冷得多。
目前已知能持续稳定维持这个温区的设备,只有一种:稀释制冷机。
稀释制冷机的制冷原理依赖两种氦的同位素——氦-3和氦-4。将两者以特定比例混合,在低温下氦-3会自发地从富氦-3的"浓缩相"向贫氦-3的"稀释相"扩散。这个扩散过程会吸收热量,产生制冷效果,从而将系统温度推向毫开尔文量级。
这个原理最早由英国物理学家Heinz London在1951年提出,1964年在荷兰莱顿大学首次实验实现,1966年Oxford Instruments推出第一台商用产品。从提出原理到商业化,花了将近15年。
这不是一台"工程复杂的冰箱",而是半个世纪物理研究和工程积累的结晶。技术壁垒就建立在这个时间维度里。

二、谁控制着全球市场:欧洲的垄断是怎么建立的

全球稀释制冷机市场,是一个典型的欧洲主导格局。
2024年全球稀释制冷机市场规模为3.54亿美元。从地区分布看,欧洲市场约1.47亿美元,占比41.4%;北美约1.15亿美元,占比32.4%;中国约0.58亿美元,占比16.3%。产品端,欧洲企业合计占据了超过85%的市场份额。
这个格局是怎么形成的?历史、技术积累、以及一个关键的市场判断。
  • Bluefors(芬兰)——全球第一,后发先至
Bluefors成立于2008年,是这个行业里资历并不算深的玩家。但它做对了一件事:在量子计算还没有大规模爆发的时候,就提前把稀释制冷机的产品形态针对量子计算场景做了深度优化——更好的布线接口、更适合实验室操作的设计、更稳定的长期运行能力。
当谷歌、IBM、微软等科技巨头陆续押注量子计算,需要采购稀释制冷机时,Bluefors几乎成了默认选项。这个先发判断让它快速吃掉了市场。截至2024年底,Bluefors占据全球超70%的市场份额,是名副其实的行业龙头。
2026年3月,Bluefors发布了模块化低温平台(Modular Cryogenic Platform,MCP),方形设计、可拼接扩展、四面全开、低矮紧凑——面向大规模量子计算机的下一代架构需求。这个方向对理解整个行业趋势很重要,后面会详细说。
  • Oxford Instruments(英国)——最老牌的玩家
Oxford Instruments是整个稀释制冷机行业的奠基者,1966年推出了全球第一台商用产品。它是牛津大学的科技孵化产物,背靠深厚的物理学研究传统。
如今,Oxford Instruments是市场第二大玩家,在科研机构市场有极深的客户积累,尤其在凝聚态物理、材料科学等基础科研场景中几乎是标配供应商。
  • Leiden Cryogenics(荷兰)——精密制冷的源头
1964年,稀释制冷机的第一次实验实现就发生在荷兰莱顿大学。Leiden Cryogenics正是从这个传统孵化出来的公司,专注精密制冷,在对振动要求极为苛刻的科研场景中有独特优势。
  • CryoConcept(法国)
背靠法国原子能委员会(CEA)的技术积累,主要服务法国及欧洲科研体系,有明显的国家研究院背景。
  • FormFactor / Maybell Quantum(美国)
美国本土的量子制冷玩家,近年随着量子计算在美国的快速扩张而加速布局,是美国科技公司在本土供应链自主可控逻辑下的推动结果。
  • Ulvac Cryogenics(日本)
在亚太市场有一定的客户基础,背靠日本Ulvac集团的真空与低温技术积累,主要服务于科研机构。
整体来看,这是一个技术壁垒极高、市场集中度极高、且长期被欧洲主导的小众高端装备市场。
进入壁垒来自三个层面:核心制冷原理的物理工程经验、关键部件(脉冲管制冷机冷头、低温传感器、稀有的氦-3气体)的供应能力,以及多年服务高端科研客户积累的系统调试与售后能力。
这不是一个靠砸钱和人才就能快速追赶的赛道。
技术积累需要时间。

三、禁运:一条数字叙述的故事

2022年,美国将稀释制冷机及相关零配件列入对华出口管制清单。
接下来发生的事,用三个数字说清楚:
  1. 2021年,中国进口稀释制冷机60台
  2. 2023年,中国市场有据可查的进口成交仅4台
  3. 2024年,中国彻底无法进口稀释制冷机。
三年,从60到0。这条供应链被切断得非常彻底。
这对中国量子计算研究意味着什么?超导量子计算机无法在没有稀释制冷机的情况下运行。每一个想推进实验、每一个想做量子纠错、每一个想扩展量子比特规模的团队,都卡在了同一道门槛上。
禁运的逻辑很清楚:只要卡住制冷机,量子芯片造得再好也运行不了。这比直接封锁芯片研发更有效——因为它打的是量子计算的物理运行环境,而不是具体的某颗芯片。
面对这个局面,选择只有一个:自己造。

四、国产化的三年:从0到并跑

禁运倒逼出了中国稀释制冷机产业最密集的一段发展期。
  • 科研国家队的技术奠基
故事从中科院物理所开始。
2021年,中科院物理所姬忠庆团队成功研制出国内首套最低温度达10mK以下的干式稀释制冷机,完全自主研发,打破了此前该类设备被国外垄断的局面。这是中国稀释制冷机国产化的起点。
随后,长三角先进材料研究院将国产连续稳定运行温度推进至6mK,刷新国内最低温纪录。
这两项科研突破,奠定了国产稀释制冷机的技术底座。
  • 企业梯队的商业化追赶
从科研成果到可交付产品,是一段艰难的工程化旅程。但2023—2024年间,多家企业密集完成了这个跨越。
量羲技术是目前国内市场份额最大的企业,占有率约30.77%。团队在稀释制冷机领域有超过十年的技术积累,是国内最早完成商业化交付的玩家之一。
合肥知冷(知冷低温)由安徽大学孵化,位于合肥这个量子产业聚集地,背靠高校科研资源,产品化节奏较快。
中船鹏力超低温有中船重工体系的工程化能力加持,擅长大型装备制造,具备一定的规模化优势。
中科量仪由中科院物理所姬忠庆研究员依托科研成果转化组建,是把那批10mK技术突破推向产业化的核心团队。2025年3月,中科量仪在中关村论坛年会发布了"凌开一号"——国内首台模块化稀释制冷机,最低温度8.6mK,制冷功率超过1mW@100mK。
关于"凌开一号"有一个值得注意的时间节点:它的发布时间是2025年3月;而全球龙头Bluefors,直到2026年3月才发布自己的模块化低温平台。两者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相同的技术路线——方形、模块化、面向大规模量子计算。在模块化这个具体技术方向上,中科量仪的产品时间上早了将近一年。
这是一个值得如实记录的事实,但不宜过度解读。中国在量子制冷领域有了全新的突破,但整体上还处于弱势,需要继续赶超。Bluefors的产品定义更完整,工程参数更详细(明确的模块规格、承重标准、端口数量),商业化节奏更快——这说明从"早发布"到"赢市场",还有相当长的距离。
其他值得关注的新兴玩家还包括:本源量子(整机厂商自研制冷能力)、国盾量子(同上)、中电科十六所(国家队背景)、集焓科仪、格物致寒(近两年涌现的创业公司)。
整体来看,2024年是中国稀释制冷机国产化的元年——多家企业在这一年完成了首批商业交付,国产化率突破80%,基本实现了整机的国产替代,形成了百台级的年产能。

五、架构革命:稀释制冷机正在从仪器变成基础设施

理解国产化进展的同时,有必要看清楚行业正在发生的一个更深层的变化。
传统的稀释制冷机是圆柱形的一体化结构——所有的制冷模块、布线接口、真空腔体集成在一个不可拆分的整体里。这个设计在量子比特数量较少(几十到几百个)时没有问题,但当量子计算朝着数千乃至数万量子比特演进,问题出现了:
一体化结构无法渐进式扩展,想增加制冷量或实验空间,往往需要更换整套系统;冷却单元和测量布线深度耦合,牵一发而动全身;随着量子计算进入数据中心部署,设备需要更低的高度、更紧凑的占地、与传统服务器架构兼容的标准化形态。
这就是为什么Bluefors和中科量仪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模块化方向。
模块化稀释制冷机的核心逻辑是"搭积木":每个模块可以独立运行,也可以通过拼接组成更大的系统;布线模块和制冷模块相互分离,可以分别升级;方形设计允许从多方向接入维护,多模块拼接后内部形成连续的大空间。
这个方向变化意味着稀释制冷机正在从"科研仪器"演变为"量子计算基础设施"。它的客户,从高校和科研院所,延伸到数据中心运营商和量子计算云服务提供商。市场的量级会随之改变。
目前稀释制冷机在量子计算领域的应用占比约53%,预测到2035年这一占比将超过90%。这个数字背后,是下游量子计算产业规模从2025年的约61亿美元向2030年约2155亿美元的跃升对上游制冷设备产生的拉动。

六、仍然存在的短板

客观地说,国产化的成果不应被过度渲染。整体来看,中国在量子科技领域(包括制冷机在内)与美欧的差距大约在三五年。制冷机方向上,整机的国产替代基本完成,但产业链仍有三个核心的卡脖子环节尚未完全解决:
氦-3气体。稀释制冷机的制冷原理依赖这种极为稀缺的同位素,全球供应高度集中,主要来源于核反应堆的副产品。中国的氦-3提纯技术已有进展,但在供应量和纯度稳定性上仍存在风险。
高端脉冲管制冷机冷头。这是稀释制冷机的一级预冷核心部件,决定了系统能否可靠地在4K温区稳定运行。国产替代品在精度和长期稳定性上,与美国Cryomech、日本住友等顶级产品仍有差距。
高精度温度传感器。美国Lakeshore的低温温度传感器是全球科研标准,精度和可靠性暂无国产替代品能完全对标。在极端低温环境下,温度测量的精度直接影响整机性能。
除技术短板外,还有一个体系层面的差距:国内企业目前基本各自为战,缺乏像Bluefors与IBM之间那种深度协同的"产学研用"闭环。Bluefors能快速迭代产品,很大程度上依赖与顶级量子计算用户的长期紧密合作——用户的需求直接驱动产品演进。这种生态层面的协同能力,是中国稀释制冷机产业目前相对薄弱的一环。
在市场份额上,2024年中国企业合计仅占全球约13.74%,与中国在量子计算研发上的规模和投入不相称。这个缺口,也是国产企业未来的成长空间。

七、结语

稀释制冷机是量子计算产业链里一个典型的"沉默关键节点"——存在感不强,但一旦断供,整个产业链就运转不了。
从2021年中科院物理所的第一台10mK国产样机,到2024年国产化元年的多家商业交付,中国用不到四年时间完成了整机层面的国产替代,这个速度是实实在在的。
但"造得出"和"做到最好"之间,仍有相当距离。上游核心部件的卡脖子问题没有完全解决,工程化生态的协同能力有待建立,全球市场份额与科研投入规模之间的落差依然明显。
这个赛道的故事,还没到可以收尾的时候。

关于作者:我是一名专注于科技投资领域的独立研究者。我的分析基于对产业链的长期跟踪、财报数据挖掘以及技术演进路径的交叉验证。我坚信,在AI与物理世界加速融合的时代,从底层技术和供应链中发现的洞见,比追逐市场情绪更有价值。本网站所有文章均为我的个人原创研究笔记,旨在记录思考,并与同道者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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